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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斯:一位抵抗虚无的作家

2014年09月21日 学习小计 暂无评论 阅读 1 次

景凯旋/文
前南斯拉夫作家丹尼洛•契斯是一位命途多舛的人物,出身犹太家庭的他一生经历了纳粹占领、斯大林式统治以及南斯拉夫解体前的民族冲突。由于英年早逝,且喜欢阅读甚于写作,他不是一位多产作家,其作品包括两部长篇小说、三部短篇小说集及三部散文集。他的三部短篇小说集可以看作一个系列,分别写了两种不同集权制度下人道的毁灭和原因。其中《达维多维奇之墓》一书更是被视作继奥威尔《一九八四》、库斯勒《正午的黑暗》之后描写集权清洗的一部经典作品。
这部涉及第三国际恐怖历史的书出版于1976年,立即引起世界文坛的关注,但在契斯家乡,小说的内容却招致斯大林主义者和民族主义者的攻击。这些人避而不谈“大清洗”历史,而是指控契斯剽窃索尔仁尼琴、乔伊斯、曼德尔斯塔姆、博尔赫斯等人的作品。为了替自己申辩,契斯撰写了随笔集《解剖课》,向世人展示自己的人文观念和文学渊源,同时也使读者得以了解他的生平经历。
契斯1935年出生于塞尔维亚小城苏博蒂察,靠近匈牙利边境。父亲是匈牙利籍犹太人,母亲是黑山塞族人,信奉东正教。他从小生活在苏博蒂察南边的诺维萨德,那是个横跨多瑙河的城市,居住着塞尔维亚、匈牙利和德国人。1939年,匈牙利颁行反犹法律,父母让他受了东正教洗礼。1941年诺维萨德被匈牙利吞并后,周围的敌意迫使他父亲不断搬家。童年的契斯始终处在恐惧之中,感到自己无处可去。

1942年,诺维萨德发生了屠杀犹太人事件,受害者尸体被扔进冰冷的多瑙河。契斯全家逃到父亲的匈牙利家乡,但在那里也不安全,经常有士兵和警察闯进家里检查证件,翻箱倒柜。契斯意识到自己仍不属于这儿,乡村天主教堂的钟声让他感到神罚的恐惧,他白天在学校学习天主教的教义问答,晚上在家里接受母亲的东正教教育。1944年,他父亲及其亲戚被送往奥斯维辛,再也没有回来。
“二战”结束后,他搬到母亲的家乡采蒂涅,进入当地一家音乐学校学小提琴。毕业后,他考入贝尔格莱德大学,并获得首个比较文学文凭。那以后,他一直居住在贝尔格莱德,工作、成家和创作。他的第一部作品发表于1962年,最后十年他移居法国,此间只写了一部短篇小说集《死亡百科全书》,却接受了大量采访,写了不少随笔,直率地批评国内正在兴起的民族主义。他似乎已经预感到,在他的故土,往日的情景将会重现。

童年对契斯的文学成长有着很大影响,他从乡民那里知道了各种匈牙利神话和格言,从母亲那里知道了塞尔维亚的许多抒情诗和史诗,因此很早就意识到所有民族神话的相对性。从这些神话和传说中,他读出的是杀戮和死亡。林中仙子与冬天发黑的窗户、雪地里的枪声融合在一起,成为缠绕他的噩梦。这种梦境延续到他的文学创作中,他把它归于母亲的遗传,母亲给他讲故事时,总是喜欢将事实与传说混淆起来。

《栗树街的回忆》
(南斯拉夫)丹尼洛·契斯/著
张明玲/译
中信出版社
2014年8月

《栗树街的回忆》描写的是纳粹时期的生活,全书不断转换叙事角度,跳动、省略、断断续续的片断,构成每一个章节。儿童山姆的家庭住在栗树街,有着优美的乡间景致,他每天的生活虽然艰辛,却充满童稚乐趣,放牛、游戏、尿床、初吻、马戏团、捡蘑菇,各种片断式的印象构成了一个孩子的现实世界。接下来,周围发生变化,酒鬼父亲从生活中消失了。从幸存的姑妈那里,山姆得知了这个消息,并从父亲留下的家族档案中窥知了部分事实。在孩子的想象中,父亲一点也不像一个传说中的英雄,也没有给后人留下不朽的遗言,“他们用棍棒和来复枪的枪托殴打他;他呻吟着倒下;女人们为他鼓劲,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然而他—天哪!—哭得像一个婴儿,他那叛变了的肠胃散发出恶臭”。
家庭的巨大灾难叙述得如此平淡,甚至有点戏讽的味道。如果说,小说是作家赋予生活一种形态,那么契斯的世界就是一个超现实的噩梦。这种不连贯的叙事体现了一种后现代主义的写作方式,简短的片断组成繁复的印象,表现出世界的不可解释性。在创作上,的确可以看出乔伊斯、博尔赫斯、纳博科夫、舒尔茨甚至卡夫卡的影响,但对真实资料的使用却体现了契斯的特色。在此后的《达维多维奇之墓》中,这种虚实结合的特征得到进一步加强,并形成一种独特而混杂的风格。

《达维多维奇之墓》
(南斯拉夫)丹尼洛·契斯/著
王幼慈/译

中信出版社
2014年8月

此书由七个故事组成,叙写了二十世纪上半叶几个职业革命者的命运。书中的角色都是俄罗斯人、乌克兰人、爱尔兰人、匈牙利人、德国人,大多具有犹太血统。这些革命者对这个世界充满狂热的恨,在欧洲各地到处发动革命。需要提及的是,他们都是真实的人物,有些在历史上还赫赫有名。契斯的个人经历使他十分钟情于残酷的史实。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之后,他已不再信任作家的虚构,他找到了自己的叙事方式,那就是在历史资料的基础上重建故事。在他看来,“在经历这个世纪的历史给予我们的一切之后,显而易见,幻想以及浪漫主义已经失去其全部意义。现代历史创造了这样真实的现实:今日的作家别无选择,只能赋予它艺术形态,在必需的时候‘创造’它。就是说,用真实的资料作为原始材料,运用新的形式并通过想象来成就它”。

按照契斯自称的“想象的现实主义”,他把自己变成一个历史学家,在档案、回忆录、传记和新闻报道中爬梳材料,试图将散见的事迹连缀起来,呈现出一个个活生生的人物。资料里所缺乏的具体情节,以及环境、言行和心理等细节,就用想象来补充。诗人布罗茨基曾评价道:“丹尼洛•契斯明显诗化的散文带着对想象和细节的强调,以及反讽的超然,通过提醒读者注意其本身的智性,将他那恐怖的主题置于最恰当的视角。因此,读者对被描述的现象的道德评价不再仅仅是心神不安的感伤,而是由他深深刺痛人类的最高智力所产生的评判。这不是思想被感觉,而是感觉被思考。”契斯的作品终究不是历史著作,而是在历史的框架结构下,由想象和细节的砖石构成的文学世界。
在此书中,那些第三国际的革命者,无论是知识分子、商人儿子,还是平民子弟,他们的一生都充满传奇色彩:暗杀、暴动、参战、逃亡、流放、被捕、审讯。他们掀起的革命、内战、集体化在半个世纪里像风暴扫过俄罗斯和欧洲大地,更像是用鞭子抽打着人民的脸庞(书中的一个比喻)。最终,他们无一例外都遭到自己阵营的清洗,在受尽折磨后步向死亡。书中一个人物在童年时写的诗句得到了应验:母猪吞吃了自己的猪仔。
书中最长的故事是有关达维多维奇的经历,他年轻时走过私,当过学徒、码头工人和司炉工,组织过罢工、街头示威、暗杀,然后是苦役和逃亡。十月革命爆发后,他又在俄罗斯与白军作战。西方一篇评论这样描述这位革命家的形象:“他是一个奇特的混合体—没有道德观念,愤世嫉俗,对理念、书籍、音乐还有人类有一种天然的狂热。要我说,他看起来像是教授与强盗的混合体。”革命者的目标就是打碎旧世界,这自然也包括颠覆千百年来的传统道德。无论对情人还是民众,达维多维奇和他的同类都是真正的个人主义者,世界围绕着他们旋转,而他们则冷冷地看着世界。
所以,达维多维奇被捕后面临的问题不是革命的正当性,而是“为了那难能可贵、代价高昂的认知,接受这有限的存在之短暂,还是为了这同样的认知,臣服在虚无的怀抱里”。与库斯勒《正午的黑暗》相似,那些审讯员都不是教条主义者,也不关心什么历史目的论之类,他们只是凭着对人类的本能,意识到要让一个老革命家屈服,就要蹂躏他那多愁善感的自我中心。在地下审讯室里,两个陌生青年被带到达维多维奇身边,由于他拒不认罪,年轻人成了替罪羊,当场遭到枪杀。最后,他不得不屈服了。

在《正午的黑暗》里,被审讯者出于信念和逻辑承认了自己的罪状,他意识到他与审讯员在维护共同的目标。在《达维多维奇之墓》里,被审讯者则遭到残酷的精神折磨,他的认罪是被逼迫的。他并没有被处死,而是在多年的监禁后越狱,最后面对前来搜索的队伍,纵身跃进铁厂的熔炉中。他曾经想要摧毁旧世界,如今却不想再看到这个新世界。
这是一个关于毁灭与自我毁灭的主题。契斯的文学谱系包括西方许多作家,但在精神内核上,他更接近俄罗斯作家,甚至令人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书中人物都是以一种虚无主义的态度,要彻底颠覆这个世界,而对于他们建立的新世界,他们仍旧抱着虚无主义的态度。同样的审讯主题,库斯勒笔下的人物促使读者去思考目的与手段的关系,对革命者动机的隐秘同情显示出一丝悲剧色彩,而作为年轻一代的契斯对此动机已经十分疏离,他直达事物的核心,以一种后现代主义的超然风格和反英雄形象,让读者感到,所有这些残酷的悲剧是多么的没有意义。

思考这一历史的原因似乎不是作家的任务,而是历史学家的任务。但是,契斯的理性太强,想要在小说中概述和检讨二十世纪欧洲的全部历史。他的最后一部小说集《死亡百科全书》仍旧保留了一贯风格,故意混淆神话、文献与想象的界限。全书由九个看似互不关联的微缩纪事组成,却有共同的主题可寻:无神论者的死亡。

《死亡百科全书》
(南)丹尼洛·契斯/著
周淑丽/译
中信出版社
2014年8月

小说第一个故事是关于西门•马古的传说。这个宗教人物见于《新约•使徒行传》,是一个善行邪术的人。他否认耶稣赎罪的意义,主张靠天启的知识得到拯救。故事中他一出场,就宣称耶稣信徒的上帝是个暴君,他许诺了一个不存在的未来,却剥夺了人类明辨善恶的智慧。西门呼吁民众不要信神,而是信从他本人。为了争取民众的信仰,西门甚至显现奇迹,缓缓飞上了天。人们纷纷跪下膜拜,因为很明显,如果这一奇迹是真实的,那么基督教的信条便是值得怀疑的了。
早期的基督教作家都认为,西门是异端诺斯底教的开端。从十九世纪迄今,一直都有诺斯底教派的古文献流传。按照这些文献记载,人的堕落不是由于原罪,而是由于无知。这种唯智论否定基督教的意义世界,导致了价值虚无。现代学者约纳斯就曾把诺斯底看作存在主义的古代对应者,认为可以借助它洞察现代虚无主义的意义。契斯将这个故事放在开头,似乎也是在暗示诺斯底思想与现代人精神的联系。
面对一个没有上帝的物理世界,现代人感到基督教建构的伦理秩序消失了。存在只是一种物质的偶然,没有任何意义。人来到这个世上,失去了不朽的抚慰,只有绝对的孤独和虚无。小说中无论是妓女、贵族革命者,还是哲学家和诗人,对他人都充满怨恨或冷漠。面对死亡的临近,他们发现自己一生孤苦伶仃,对死亡充满恐惧。旁人对他们的悼词将会充满颂扬,但他们自己知道,“只有死亡是确实的”。
书中还写到诺斯底文献中出现的其他主题。比如,书中人物思考的“无性即是与道德无关”,这正是诺斯底的道德无涉主义,禁欲可以轻易变成纵欲;书中人物思考的“面对他人的空虚是危险的,即使只是注视着这空虚,这就像是在深井里注视着自己的倒影:因为那也是空虚。空虚的空虚”,这正是诺斯底所主张的现象就是实体的结果,人被掷入一个无神的自然之中,他为自己设计的意义实际上没有任何客观意义。
以虚无始,以毁灭终,这就是二十世纪欧洲社会道德崩溃的过程。契斯特地写到一份题名《谋反》的反基督教文献。这份不知所出的文献流传于世纪之交的欧洲,甚至在沙皇和苏维埃内战的白军中流传。根据契斯所引用的研究,它的政治现实主义还影响了希特勒、斯大林和福特公司的老板。这本类似马基雅维里理论的《谋反》成为现代《圣经》,播下猜疑、仇恨和死亡的种子。以下是《谋反》的两段摘录:
当我们征服这个世界的时候,我们要把“自由”这个词从人类的语汇中抹去,我们要将此视为己任。因为自由是生命精神的化身,它的力量能使人群变成嗜血的野兽,不过,当然了,就像所有的野兽一样,一旦让他们喂饱了血,他们就睡着了,所以很容易管教。
政治与道德毫无共同之处。一位有道德地治理国家的统治者并不是政治家,因此无权居于高位……结局自将证明方法的正当性。所以,让我们将何为善良与道德摆在一边,专注在什么是必要的、有用的上面吧。

在接受采访时,契斯曾称他在此书中的思想是诺斯底式的,但这也可能是契斯的障眼法,目的是让读者把他视作一个冷漠的后现代主义者。就契斯全部作品的主题而言,他把两个世纪来的政治迫害归于人类的道德沦丧,而在这种毫无意义的残酷背后,则是对世界的一种虚无主义看法。因此,此书中表现的诺斯底思想与其说是在肯定道德冷漠,毋宁说是出于强烈的伦理情感,试图探寻现代虚无主义的根源。正如诗人布罗茨基所指出,契斯的作品“在伦理失败的地方达到了美学的理解”。
契斯想要指明的是,两个世纪以来的仇恨、迫害、屠杀无不源于虚无主义的世界观。这股虚无的力量曾一度征服了全世界的人心,看上去似乎不可战胜,能够战胜它的唯有它自身的限制。正如书中的西门最终从云端跌下尘埃,证明了他不过是一个假先知。这似乎是一个隐喻,建立在虚无主义基础上的现代极权由于其道德虚无,终将会自我毁灭。

1989年10月,契斯在法国因病去世。在他的名声遭到毁谤时,有许多人站出来支持了他,这其中就有俄裔诗人布罗茨基和美国作家苏珊•桑塔格,前者为《达维多维奇之墓》的英文版写了序言,称扬他的作品重新定义了悲剧。后者将契斯的《解剖课》和其他文章编辑成书,在序言中感叹:“他的辞世中断了二十世纪下半叶全世界作家中最重要的文学旅程。”
契斯生前曾目睹集权制度正在东欧崩溃,民族主义再度成为主流。他对此曾经写道:“民族主义是最大的偏执狂,个人和集体的偏执狂。民族主义者没有任何问题;他知道—或认为他知道—他自己的基本价值,他自己的人民的价值,他所属的民族的伦理和政治价值。他没有任何其他兴趣。没有其他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他人就是地狱(其他民族,其他种族),不值得了解和研究。所有民族主义者在其他民族那里看到的都是他自己的形象:一个民族主义者的形象。民族主义的兴盛基于相对主义:它没有普世价值,美学的或伦理的价值。”
契斯将这个普世价值沦丧的虚无时代看作一个神话世界,现代人仿佛处在世界的原初,没有统一的伦理秩序,一切都是未知、混乱和盲目的。受到某种种族或历史宿命论的驱使,人类疯狂地互相杀戮。唯一不同的是,古典神话中的毁灭还有着悲剧的慰藉,现代神话中的毁灭只剩下虚无的灰烬。正如克罗地亚哲学家勒达•米舍维奇所称,鼓动南斯拉夫宗教分裂的“主要都是无神论者”。契斯没有亲眼看到南斯拉夫的分崩离析,没有看到集中营和种族灭绝的重现。如果契斯依然健在,他会将此看作该隐杀亚伯的虚无主义演绎,另一场现代诸神的战争。

苏珊•桑塔格曾说,契斯的作品“维护了文学的荣誉”,那是因为他用文学回应了这个时代,在展示集权灾难的同时,表现出一个作家对人性的关怀。他用优美的文字描绘出人的一生的诸多细节,让我们在惊惧和思考之余,仍能享受到美学上的愉悦。比如,书中一个人物在查阅《死亡百科全书》时看到了父亲的一生,这是一本记载1789年以来全世界所有普通人事迹的秘密文献:“在那些孩子中间,我清楚地看到了他,我的父亲,虽然当时他还不是我的父亲,但是他是将成为我父亲的那个人,曾是我父亲的那个人。然后,乡间忽然间变绿了,树梢的花蕾绽放了,粉红的,白色的,山楂花就在我眼前绽开。太阳缓缓上升,照耀着克拉列维察,镇上教堂的钟敲响了,牛在牛舍里哞哞地叫,朝阳绯红的反光映在农舍的窗户上,融化了屋檐上的冰柱。”

这就是文学,最终还是想象拯救了事实,抵抗了物理世界的时间。

来源:《读书》杂志2014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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