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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纳什:天才的命运

2015年05月26日 学习小计 暂无评论 阅读 1 次


约翰·纳什(1928.6.13—2015.5.23)

  • 《赛先生》特约撰稿人 秦风 弛木 综合报道

迎来人生中又一项巅峰荣誉之后仅仅数日,一生充满传奇色彩的诺奖得主、美国数学家约翰·纳什,在一场意外事故中离开人世,终年86岁。

当地时间5月23日,纳什与82岁的妻子艾丽西亚·拉迪在美国新泽西州一条最繁忙的高速公路上遭遇车祸。这对夫妇乘坐的出租车在尝试超车时失控并撞上护栏,纳什与妻子被甩出车外,双双不治身亡。警察认为,他们极有可能没有系好安全带。

事故发生前,纳什夫妇刚刚结束了一趟挪威之旅,正从机场返回家中。仅仅4天之前的5月19日,纳什从挪威国王手中接过被誉为数学界诺奖的阿贝尔奖,由此成为迄今为止唯一一位诺奖和阿贝尔奖的双料得主。

这也许是纳什的跌宕命运中,又一项迟到的荣誉。如今,巨匠离世,令人扼腕,也因此唤起了人们对这位“天才”“疯子”“传奇”“美丽心灵”……最后的记忆和慨叹。

好莱坞明星般的境遇

5月24日晚间,纳什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国内各大社交媒体,微博网友纷纷写下“R.I.P(Rest In Peace)”“一路走好”“愿天堂仍有数学相伴”等留言,或者用蜡烛符号表达哀思。随后,各大微信订阅号纷纷抢在第一时间发布其生平回顾,或者以第一视角对其命运进行追忆和解读,各类报道铺天盖地刷屏“朋友圈”。

与其他重要学术人物的离世有所不同,纳什受到的关注并不仅仅来自于知识界,而是触发了更为广泛的公众情感。

透过各种自媒体平台,有人搜集发布纳什一生的重要留影,有人提供关于其纪录片和影片的下载链接,有人开始推荐与纳什最著名成就“博弈论”相关的书籍……有人甚至称,这可能是消费纳什的最后机会。

不约而同,人们纷纷提及纳什就是著名电影《美丽心灵》中的主角原型。的确,也正是因为这部2002年的奥斯卡最佳影片,让约翰·纳什的名字和其传奇一生开始为大多数中国人所熟知。人们眼中的纳什,开始头顶明星般耀眼的光环。

就在《美丽心灵》斩获奥斯卡多项大奖半年后,纳什夫妇首次访问中国,前来参加“国际数学家大会(ICM2002)”。从他登陆中国的那一刻起,无数人开始疯狂追逐他的身影,媒体的聚光灯一次次对准他。

2002年的这次访问,纳什曾前往青岛参加ICM的一场卫星会议,期间受聘成为青岛大学名誉教授。有媒体报道,时任青岛市市长曾盛情邀请纳什参加青岛国际啤酒节的开幕式,而他处于“吝惜”时间的考虑拒绝了,尽管夫人艾丽西亚认为这并不礼貌。

回到北京,出现在国际会议中心的纳什再次受到了好莱坞明星式的对待。《南方周末》记者朱也旷、李虎军写道,人们本该给这位有着特殊经历的老人以安宁,但听众和记者将“不许使用闪光灯”的警告置之脑后,互相挤来挤去,用各式相机疯狂拍照。

纳什干脆在座位上坐下来,让人们尽情拍,由于不适应闪光灯如此长时间的闪个不停,纳什一度沮丧地低下了头。

当晚,纳什以《通过代理来研究合作中的博弈》为题介绍了自己的最新成果,整个演讲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严肃愁苦的神情,没有笑过。《南方周末》的记者在报道中写道:“一个不具备初步博弈论知识的人其实是听不懂纳什在说什么的,这样的人显然不在少数。”

“他在北京做的公众报告座无虚席,不过包括我在内的许多观众都睡着了,醒来后觉得真是对大师不敬”。一位北京大学副教授昨日在朋友圈里回忆起当年作为志愿者参加此次大会的情景。

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演讲结束了!当纳什收起幻灯片,骚动也再次出现,台下很快又挤作一团,又开始抢着拍照。

对于公众热烈的情感,纳什似乎有些隔膜。关于那个夜晚,另一位科学记者王丹红记述下一个细节:“来自澳门的一对母女上台向纳什献花,纳什看了她们一眼,没有接花,又埋头整理自己的演讲稿。这时艾丽西亚走上台去,接过鲜花,向大家致谢。”

第二天,北京的一家媒体以《敞开美丽心灵》为题,报道了“中外听众近3000人蜂拥而至聆听纳什演讲深奥理论”的盛况。

2011年,笔者在北京诺贝尔论坛上见到了纳什,已是82岁高龄的他瘦削、虚弱。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似乎并不喜欢眼神交流,说话时或是直视前方,或是盯着地面某个方向。对于抛来的显得有些杂乱的问题,他并不拒绝,一边思考一边用不甚清晰的语调缓缓地应答着。近一小时的谈话中,他从未笑过。

人生比电影艰难

2002年纳什来华时,全中国各大书店曾出现抢购记述纳什生平的传记《美丽心灵——纳什传》的风潮。有趣的是,全国各地也相继出现不法书商盗用出版社名义非法印制的所谓“电影小说版本”《美丽心灵》,并将质量低劣的盗版VCD与盗版书捆绑销售。

经由这些出版物和电影《美丽心灵》,人们对纳什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一个经历过成功、疯狂和觉醒的天才;一个拥有爱情支撑、友情相助的幸运儿。

每次来华接受采访或是与学子对话,纳什总是反复被问及相似的同一个问题:“您能比较一下电影《美丽心灵》和现实生活中的自己吗?”

“电影是虚构的,放入了一些大家可能感兴趣的东西,可现实生活却必须按部就班,它比电影长得多,艰难得多。”

“这是一部制作得非常好的电影,而且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我看过好几遍。不过,每次看的时候,我心里并不好受。但我还是认为这部电影有助于人们理解与尊重患有精神疾病的人。另外,一点点的遗憾是,这部电影没有反映我30岁以前的生活,也没有反映我后半生的生活。”

人们对《美丽心灵》中著名影星拉塞尔·克劳扮演的纳什印象深刻,但也有少数人有幸了解现实中那个真实的纳什。

曾在普林斯顿大学就读的中国留学生沈诞琦在《我所认识的约翰·纳什》一文中,记述了她在校园里与纳什接触的点滴真实经历。

大一的某个夜晚,沈诞琦在路上偶遇纳什夫妇,心中兴奋,但转眼看到的是,“两位老人从我们身边走过,步履蹒跚,一声不吭,他们间是那么疏离,既像是陌生人的疏离,又像是熟识无睹太多年的疏离。《美丽心灵》在我心中营造的那个关于爱的奇迹的泡沫就这么被戳破了。”

电影中的爱情看上去非常美好,纳什和艾丽西亚可谓是“天作之合”:他曾是出众、帅气的数学系黄金单身汉;而她则是麻省学院800名学生中仅有的16名女性之一,年轻时曾梦想成为第二个玛丽·居里。

但现实中却远非如此。很少有人提及的是,纳什在此之前曾与一位比他大5岁的护士艾莲诺·斯蒂尔(Elenor Stier)恋爱,在对方怀孕生子后,纳什却拒绝承认儿子,甚至不让儿子冠他的姓氏。“她(母亲)当时很受伤,我想她太喜欢我父亲了。”儿子约翰·斯蒂尔(John Stier)说。

沈诞琦大二那年当选为普林斯顿数学俱乐部主席后不久,在她组织的一场数学教授与本科学生的聚餐中,许多教授爽约,纳什夫妇的如期赴约让数学系的同学们欢欣万分。但是,“学生们不敢和他讲话,更别提和他一桌吃饭”。其他教授身边围着学生和同事,言笑晏晏。纳什那桌只有他和家人,剩下七个位子孤零零地空着。

这番孤独凄凉的景象让沈诞琦自责却无计可施。直到一个大一的女孩子走到纳什面前,结结巴巴地说:“纳什教授,我能和你合影吗?我真的——我觉得——你真伟大!”纳什愣了愣,点点头。她站在约翰•纳什身后,甜甜地合了影。

那个傍晚,普林斯顿数学楼顶层,大家为与纳什合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夕阳透过360度没有遮挡的观景玻璃张望着这一切,大家的脸上身上覆盖着玫瑰色的光晕。

天才的疯狂

年轻时的纳什“就像天神一样英俊”,1.85米高的个子,体重接近77公斤,还有一张英国贵族的英俊容貌。纳什的硕士导师在给他写的推荐信里,只有一句话:“这人是个天才”。他是普林斯顿大学万里挑一的数学精英。

“这些年轻的数学家都很狂妄自大,但是论自大、自信和行为反常,他都更胜一筹。”《美丽心灵——纳什传》作者西尔维娅·娜萨写道。

“我想,他认为自己在智力上、数学上都比别人强。”数学家梅尔·豪纳斯说,“我们认为自己和其他同学都非常出色,但是约翰比我们自负两倍。”

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也曾说,纳什的古怪行为确实“激怒”了一些人。获得博士学位后,纳什在麻省理工学院担任教师,他认为自己远远超过同事。

“基本上,约翰是一个不折不扣、无拘无束,脸皮很厚的精英人才,他只对那些跟他差不多处于同一精神层次的人感兴趣。”一位同事曾如此评价。

30岁时,刚取得麻省理工学院终身教职的纳什猛然间滑向人生低谷。按照他自己的标准,纳什认为他本人在走下坡路。10年来,他一直在力争获取数学界最高奖——菲尔茨奖,却与这一数学界的最高荣誉失之交臂;他于是一头奔向数学领域的最大难题之一“黎曼猜想”,却仍然无果而终。同时,他得知妻子怀孕的消息。压力之下,纳什患上了精神分裂症。

随后,纳什被解除了麻省理工学院的教职,妻子想帮他恢复健康却无能为力,于是把他送进了上流阶层人士接受治疗的麦克林精神病医院。

“我不想被关起来,我绝不是自愿去的。”44年之后,在纪录片《约翰·纳什:伟大的疯狂》中,他回忆说,“我知道我在哪里,我被人监视着。我能够想象,我就像一个阴谋的受害者。”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精神健全是一种从众的形式,人们常常认为,患有精神病的人是很痛苦的,其实没有这么简单,我认为精神病或疯狂,也是某种逃避的方式。”同事唐纳德·纽曼到医院拜访他时,纳什表示,自己已经开始认识到,“除非我的行为举止恢复正常,否则我是不会出院的,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我希望我能战胜妄想的念头。”

多年困扰之后,纳什和艾丽西亚终于在1963年离婚。但在1970年,艾丽西亚改变了想法,决定让纳什搬回来一起住。

“我认为艾丽西亚救了他的命。”娜萨说。一些人认为,纳什并非被作为丈夫带回家,而是作为无家可归、需要帮助的人。对此,娜萨表示:“艾丽西亚给他提供住宿、食物和保护,为他的康复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否则,纳什也许会“流落街头”。2001年在《美丽心灵》震撼全球之时,纳什和艾丽西亚在离婚38年之后复婚了。

更为可贵的是,普林斯顿大学给予了这位“疯子”完全的包容。1962年起,纳什定居在普林斯顿附近,每天到学校上班。这样,纳什在普林斯顿校园里面像幽灵一样游荡了十多年。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衣冠不整,自言自语,在数学系和图书馆晃悠,要么看书,要么在黑板上写一些稀奇古怪的字符。他以第三人称称呼自己,叫Johann von Nassau,也会跟前同事写信、打电话,高谈阔论国际政治问题。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几年。

普林斯顿数学大楼的设计者希望为这里卓尔不群的数学家提供一个“舍不得离开”的庇护所。环绕整个建筑的昏暗石砌走廊最适合漫步者思考或交谈,每部电梯都有一盏阅读灯,图书馆有世界上最丰富的数学资料,每天24小时开放。在人生最艰难的数十年间,这里也成为了纳什真正的庇护所。

理性的回归

作为一名“疯子”,纳什从外界的视野中消失了。不过与此同时,终于有人意识到纳什曾经的研究事实上引发了一场革命。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经济学家成功将博弈论用于现实生活,如国际贸易、农业补贴、公司合并案等诸多领域;上世纪70年代,博弈论成了现代经济学的基石,其核心之一就是“纳什均衡”;随后十年,经济学家认为,博弈论可以获得诺奖,许多人游说给纳什授奖。但却一直杳无音信。斯德哥尔摩皇家学会认为,纳什不能承受压力,或者他会让这一奖项蒙羞。

普林斯顿的同事和朋友Kuhn在游说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向诺奖委员会表示:“如果因为精神状况而不给他以应有的奖章,这将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1994年9月,诺奖委员会请Kuhn提供纳什的简历和照片。这是一个非常明确的信号,也是史无前例的。艾丽西亚也知道了纳什即将获奖的消息,但是一直瞒着纳什。普林斯顿大学则赶紧创立了一个稀奇古怪的职位“来访研究合作者”(Visiting Research Collaborator)给纳什。 就这样,普林斯顿又多了一位诺奖得主。

电影《美丽心灵》中,当纳什在1994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时,许多人都非常惊奇地发现:他居然还活着。这一年,66岁的纳什因为在21岁时的成就——27页的博士论文中的“纳什均衡”理论——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

媒体报道中,对纳什的介绍不乏“博弈论创始人”“博弈论之父”这样的描述。然而事实上,他并非博弈论的开创者和先驱。在他之前,有很多经济学家就已经开始博弈论的研究。

早在1944年,普林斯顿大学的数学家约翰·冯诺依曼与经济学家摩根斯坦就发表了著述《博弈论和经济行为》。通过阐释二人零和博弈论,正式奠定了现代博弈论的基础。而当纳什向冯诺依曼介绍自己的理论时,后者却不以为然:“不过是另一个不动点定理。”显然,冯诺依曼没有意识到“纳什均衡”的重要性,这也给纳什带来了困扰。

纳什的贡献,是在数学上证明了混合策略均衡的存在。他对非合作博弈的开创性研究引发了博弈论的大发展,为各个社科领域研究提供了强大的方法论,“纳什均衡” 是博弈中最基础的均衡概念。

获得诺奖后,纳什说他觉得自己正在恢复理性。“我最终从非理性的思考中跳出来,没有用药,因为随着年老荷尔蒙水平变化了。”

在诺贝尔奖得主自传中,纳什写道:“由于出现了长达25年部分不真实的思维,相当于提供了某种假期,我的情况可能并不符合常规。因此,我希望通过目前的研究成果或以后出现的任何新鲜想法,取得一些有价值的成果。”

“我现在并不疯狂,但是我认为有其他的可能性,我不确定未来会发生什么,对我来说,即使短期也无法确定。”2002年,在关于自己的纪录片中说这些话时,不苟言笑的纳什笑得有些孩子气。“当然,总的来说,未来的路应该很长,可能有坏事发生,或者奇迹出现。”

纳什的传奇一生最终以一场意外落幕,这也许是他跌宕起伏的生命中最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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